資本主義:一個鬼故事(一)

原文章出自Outlook India雜誌,登於2012年3月26日。“Capitalism: A Ghost Story”
翻譯最後定稿日期:5/12/2016。文章很長,此為第一部分。
作者阿蘭達蒂·洛伊是(中文世界熟知的)微物之神 (The God of Small Things) 小說一書作家。自《微物之神》後,她從作家身分蛻變為社會活動家。洛伊的最新作品是《破碎的共和國:三個印度故事(Broken Republic: Three Essays)》

這是一棟房子還是一個家?是獻給新印度的一所聖殿,還是供它的鬼魅居住的倉庫?自從安提拉(Antilla)在孟買的奧塔茂特路(Altamount Road)拔地而起,散發出神秘而不動聲色的威嚇後,情況就再也不一樣了。「到了,」 帶我去那裏的朋友說,「向我們的新統治者致敬吧。」

安提拉為印度首富穆克斯·安巴尼(Mukesh Ambani)所有。我從媒體上得知,它是有史以來所建造過的最昂貴住宅,共有27層、3個直升機停機坪、9部電梯、空中花園、舞廳、氣象室、健身房、6層停車場,以及600位僕從。讓我料想不到的是它那沖牆而上,依附在一個龐大金屬網格上的垂直草坪。草坪乾枯斑駁,一些地方脫落成整齊的矩形。「涓滴理論」顯然失效了 。

「噴涌理論」卻無疑收效。這就是為何在印度這個有12億人口的國家,全國最富有的100個人擁有的資產,相當於一季的國內生產總值。

坊間(和紐約時報)流傳著這樣的話(或曾經是),在耗費大量的功夫和精心打造出來的花園之後,安巴尼一家卻沒遷入安提拉居住。沒有人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眾人依舊在背後議論著關於鬼魅、厄運和風水的話題。這或許全是馬克思的錯。(各種咒罵)「資本主義,」他說,「用魔法變出如此龐大的生產手法和交易手段,如今卻像一個無能的魔法師,不能控制自己咒語呼叫出來的魔鬼。」

在印度,3億人屬於嶄新,後-IMF「改革」的中產階級——這一市場——和幽冥世界的靈魂,死去的河、乾枯的井、光禿的山和裸露的森林裏的嘈雜鬼毗鄰而居;加上250萬因債台高築而自殺的鬼魂,還有土地被剝奪,窮困潦倒不得不讓位給我們的8億農民。這些人每日僅靠20盧比過活。

安巴尼私人身家超過200億。他握有信實工業有限公司(Reliance Industries Limited(RIL))多數股權,實質掌控這家公司,RIL市值470億元,擁有包括石化產品、石油、天然氣、聚酯纖維、經濟特區、新鮮食品零售業、中學、生命科學研究及乾細胞儲存服務等一系列涉及到全球商業利益的企業。RIL最近收購了Infotel電視財團的95%股權,該財團擁有27家幾乎包括了印度各個區域語言的新聞和娛樂頻道;這些頻道包括了CNN-IBN, IBN Live, CNBC, IBN Lokmat和ETV。Infotel獨霸全印度唯一的4G寬帶牌照,一個高速「信息管道」,若此科技得以達成,將是未來的信息交易管道。除此之外,安巴尼還擁有一個板球隊。

RIL是控制印度的少數企業。其他類似的企業包括塔塔集團(Tata)、金達萊(Jindals)、韋丹塔(Vedantan)、米塔斯(Mittals)、印孚瑟斯(Infosys),埃薩爾(Essar)以及由穆克斯·安巴尼的兄弟——阿尼爾‧安巴尼擁有的另一家信實公司(Reliance(ADAG))。這些企業競相擴大自身業務,網絡遍及歐洲、中亞、非洲和拉美。以塔塔集團為例,它在80個國家開設了100多家公司。它們是印度最大,歷史最悠久的民營能源公司之一。它們控制了礦產、油田、鋼產、電信、有線電視和寬頻網絡;它們還掌管整個市鎮。它們製造汽車和卡車,掌控泰姬陵連鎖酒店(Taj Hotel)、捷豹(Jaguar),路虎(Land Rover),大宇(Daewoo),泰特利茶葉(Tetley Tea,)、一家出版社、連鎖書店、一個主要的碘鹽牌子以及化妝品巨無霸拉可米(Lakme)。他們可輕易使用這個廣告標語:沒有我們你活不了。

根據噴涌理論的信念,你擁有越多,將能得到更多。

一切私有化時代使印度成為經濟增長最快的國家之一。然而,像任何好樣的老式殖民地一樣,它的主要出口產品之一是礦物質。印度新巨無霸企業——塔塔集團、金達萊、埃薩爾、信實和斯特萊特(Sterlite)——是使勁全力擠到從地球深處涌出財源的龍頭頂端的少數公司。這是個讓商人美夢成真,能販賣商品卻不須進購商品的行業。

企業的其他重大財富來源出自它們的土地銀行。世界各國軟弱、腐敗的地方政府協助華爾街經紀人、農業工商企業和中國億萬富豪聚斂大片土地。(當然,這也得徵水。)在印度,為讓道給私營公司的「公共利益」,上百千萬人的土地被迫收購——經濟特區的基礎設施項目,堤壩、公路、汽車生產、化學樞紐和一級方程式賽車。(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從未適用於窮人。)與往常一樣,企業空頭承諾地方居民,要他們從自己的土地遷徙出去,徵用他們僅有的財產並誘騙他們這實際上是創造就業的一部分。但是,我們現在知道,GDP增長和就業之間的關聯是個神話。經過二十多年的「增長」之後,印度60%的勞動力是自僱人士,90%的勞工在沒有工會組織的行業裏工作。

獨立後,一直到80年代,從納薩爾派(Naxalites,為印度不同共產黨和毛派組織的總稱。)到加亞珀卡斯·納拉亞(Jayaprakash Narayan,印度獨立運動家和政治領袖)的全面革命(Sampoorna Kranti)等人民運動,為土地改革而抗爭,欲把封建地主手中的土地重新分配於無土地的農民。今天,任何關於土地或財富的再分配言論,不但會被視為不民主,也會被視作是瘋子。即使是最激進的運動,也已經減退到守住居民手中擁有的一小塊土地的抗爭中。在數以百萬計無土地的印度人中,絕大部分是賤民和原住民(Adivasis)。這些人被驅趕出他們的村莊,被迫住在小市鎮和大城市內的貧民區及棚戶區聚居地,即使在激進的談話中他們也不受考慮在內。

噴涌理論把財富集中在一根閃亮的針尖上,我們的億萬富豪在其上跳單足旋轉舞,一波金錢浪潮迭起,擊穿了民主制度——法院、議會及媒體,嚴重地損害了其應有的運作能力。選舉越臨近喧鬧狂歡就越響亮,我們越發對民主的存在不確定。

在印度,每一宗新的腐敗醜聞冒出之後,都讓之前的一宗黯然失色。在2011年夏天,當2G光譜醜聞爆發後,我們認識到大企業挪用了40億公幣安置了一位好哥兒坐上電信暨信息部長的位子,這位新任部長後來以驚人的低價拍賣了2G光譜執照給他的好哥兒。洩露給新聞界的電話錄音談話揭示了一個實業家網絡和他們的幌子公司、部長、資深記者及一位電視主播如何在光天化日下搶劫。電話錄音只是一個確認了之前有人做出相同診斷的核磁共振檢查。

電信光譜的私有化和非法出售不涉及戰爭、流離失所和生態破壞。私有化印度的山脈、河流和森林卻涉及到。或許是因為它沒有直截了當的簡單明晰和不折不扣的會計醜聞,又或許是因為它是在「發展」印度的名義下進行,因此無法在中產階級中產生共鳴。

在2005年,恰蒂斯伽爾邦(Chhattisgarh)、奧里薩邦(Orissa)和賈坎德邦(Jharkhand)的政府違反,甚至偏離了自由市場的邏輯,和一家私人企業簽署了數百份諒解備忘錄,以微薄價格(提供給政府的特許權費用介於0.5%和7%)轉移了一個超過上萬億元的鋁土、鐵石和其他礦產。

就在恰蒂斯伽爾邦政府和塔塔鋼鐵簽署了於巴斯塔爾(Bastar)行政區建造的綜合鋼鐵廠的諒解備忘錄僅數天之後,一民兵組織薩瓦·組盾(Salwa Judum,為「和平行軍」或「淨化追捕」之意)正式成立。政府說這是個地方群眾對森林內的毛派游擊隊的「壓迫」感到不滿的自發性起義。最後卻原來是由礦業公司贊助,由政府資助和武裝的地面肅清行動。其他邦也建立了類似的民兵組織,不過這些組織使用的是不同的名字。印度總理宣佈毛派游擊隊是「印度最大的安全挑戰」。這是宣戰。

在2006年1月2日,在奧里薩邦的卡鄰伽納伽爾(Kalinganagar),或許是為了釋放政府認真對待的信號,10人組成的警隊來到另一個塔塔鋼鐵工廠,開槍射殺認為土地補償不足而聚集在工廠示威的村民。共13人,包括一名警員在內喪命,另有37人受傷。六年過去了,雖然在武警的控制下,村民的抗議卻不曾停止過。

與此同時,在恰蒂斯加爾邦,薩瓦·組盾民兵通過焚燒、強姦和謀殺方式摧毀數百個森林村莊,撤離6百個村莊,強迫5萬村民入住警察營地,逼迫35萬人逃離他們的家園。首席部長宣佈,沒離開森林的村民將被視作「毛派恐怖份子」。通過這一方式,在現代印度的部分地區,耕作和播種被定義成恐怖活動。最終,薩瓦·組盾的暴行只壯大了毛派游擊軍的隊伍,加強了他們的抗爭。在2009年,政府宣佈了它的「綠色追捕行動」。20萬協作軍在恰蒂斯伽爾邦、恰爾肯德邦、奧里薩邦和西孟加拉邦全面部署。

在經過三年的「低強度衝突」依舊無法把叛軍從森林內「沖洗」掉後,中央政府宣佈部署印度陸軍和空軍。在印度,我們不把它稱為戰爭。我們把它稱為「創建一個良好的投資環境。」數千名士兵已進駐。一個軍旅總部和空軍基地已準備就緒。世界上最大的軍隊之一如今在準備它的戰爭條款,「防禦」世界上最貧困、最飢餓、最營養不良的人。我們只需等待能授予軍隊合法豁免權的聲明,以及對「涉嫌人」的殺戮權利。在喀什米爾(Kashmir)、曼尼普爾邦(Manipur )和納伽蘭德邦(Nagaland)的數千萬無名荒冢及匿名火葬柴堆上,我們的軍隊確實證明了自己十分可疑。

在部署工作準備就緒的當兒,印度中部的叢林繼續受到「圍困」,村民不敢出來,或去市場採購食品或藥物。在嚴酷、不民主的法律下,數百人因莫須有的毛派罪名慘遭關押。監獄裏擠滿了印度原住民,許多遭受關押的人不知道他們的罪名是甚麼。最近,索妮·索里(Soni Sori),來自巴斯塔爾一間學校的原住民教師遭到逮捕;拘留期間警察對她施加酷刑。警察把石塊塞入她的陰道,逼供她承認是毛派成員。在公眾的抗議之下,索妮·索里被送入加爾各答的一家醫院接受治療,醫護人員從她的體內取出石塊。在最近的高等法院審訊中,活動家向法官提呈了裝在袋子裏的石塊。這一努力的唯一結果是,索妮·索里持續受到關押,而負責盤問的警察首長安提特·尕格(Ankit Garg)卻在印度共和國紀念日榮獲總統英勇警衛勳章。

因為大規模的起義和戰爭,我們才能夠聽到關於印度中部的生態和社會再改造。政府對這些事守口如瓶。諒解備忘錄全是機密。部分媒體盡所能把印度中部所發生的事件傳播開來,試圖引起公眾注意。但是,大部分印度主流媒體的致命傷乃是它們的主要收入都來自大企業的廣告。如果這不算糟糕,如今,媒體和大企業之間的界限越來越危害性地模糊了。正如我們所看到的, RIL實際上擁有27家電視頻道。反之則然。一些媒體公司如今有著直接的業務和企業利益。例如,一家區域性的主要日報,戴尼可·帕斯卡爾(Dainik Bhaskar)(這只是一個例子)——發行包括英語、興都語在內的四種語言的報章,其讀者群遍及印度13個邦府,讀者1千7百50萬名。它還持有69家與採礦業、發電、房地產和紡織品工業利益攸關的公司。最近,在恰蒂斯伽爾邦高等法院遞交的一紙訴狀,控告DB電力有限公司(DB Power Ltd(集團旗下的子公司)通過公司所擁有的報章刻意影響一個戶外鑄模煤礦的公開聽證會結果。DB電力是否試圖影響結果和聽證會沒有密切關係。重點是媒體能夠這麼做。它們有權力這麼做。憲法允許它們能在處於適合自我嚴重利益衝突的有利地位。

印度的其他地區沒有任何新聞發生。在東北部人煙稀少卻軍事化的阿魯納恰爾邦(Arunachal Pradesh),168個大型水壩正處於施工階段;大部分水壩為私人企業所有。能夠淹沒整個地區的高壩在曼尼普爾邦(Manipur)和喀什米爾境內大興土木,在這兩個高度軍事化的邦,居民會因為抗議停電而慘遭殺害(數週前在喀什米爾發生了)。他們如何能阻止大壩的興建?

最異想天開的是位於古吉拉特邦(Gujarat)的卡爾帕薩爾工程(Kalpasar),一個預計長34公里,橫跨勘巴特海灣(Gulf of Khambhat)的長形大壩,它將建有10條高速公路和一條在高速公路台架上的鐵路。為了防止海水侵襲,該計畫建議創建一個能匯聚古吉拉特境內河流的淡水蓄水池。(讓我們拋開這些河流已被截成細流,慘遭化工廢水污染不說。)卡爾帕薩爾大壩早在十年前就被認為是一個不切實際的餿主意,因為它將使海平面上升,並會改變數百公里的海岸線生態。為了供水給不但是印度境內,也是世界上最嚴重缺水地區之一的朵勒拉特別投資區(Dholera Special Investment Region(SIR)),這一計劃捲土重來。SIR又稱SEZ(經濟特區),是個自我管理,反烏托邦企業的「工業園、城鎮和巨型城市」。朵勒拉特別投資區將同有10個車道的公路網絡結合,並會同古吉拉特邦的其他城市銜接。這一切項目所須資金將從何而來?

2011年1月,在聖雄甘地中心,古吉拉特邦的首席部長納仁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莫迪如今是印度總理)主持了一個國際會議,接待了來自一百個國家,超過一萬名國際商人。據媒體報導,他們承諾在古吉拉特邦投資450億。會議定於發生在2002年2月至3月期間的穆斯林大屠殺十週年紀念日來臨之前。莫迪不單單是該大屠殺的縱容者,還是積極教唆他人屠殺的懸疑犯。目睹自己的親人慘遭強姦、膛開肚破、活活被燒死的受害者的家屬,以及被迫離開家園的數萬名受害者,依舊在等待著正義的姿態。但是,莫迪已把他的藏紅色圍巾和朱紅色額頭折價換購了一套時髦西裝,並希望450億的投資會像血腥的錢一樣,徹底兩清。也許真的能夠。大企業熱情無限地支持他。無限正義的代數以神秘的方式演算。

朵勒拉特別投資區只是一個較小的俄羅斯套娃娃,另外已經有個已在實行的反烏托邦套娃娃。它將連接德里-孟買工業走廊(Delhi Mumbai Industrial Corridor(DMIC)),一個長1500公里,寬300公里,並有9個超型工業區、一條高速貨運路線、3個港口、6個航空口岸、一條設有6個車道的橫貫高速公路和一個4千兆瓦發電廠的工業走廊。DMIC乃是印度和日本兩國政府之間的合作項目,由他們的企業合作夥伴,麥肯錫全球研究所(McKinsey Global Institute)所提議。

根據DMIC網站所提供的資料,大約有1.8億人將受到這一項目的「影響」。具體上如何受到影響它卻沒說。DMIC展望了幾個新城市的建設和評估,到2019年,該地區的人口將從目前的2.31億增長至3.14億。為期7年時間。一個國家、暴君或獨裁者最後一次進行了數百萬人的人口轉移是在哪個時期?它會是個和平的過程嗎?

為了避免到時候受命部署印度各地時會措手不及,印度陸軍可能需要展開招募活動。為了在印度中部扮演的角色進行籌備,陸軍公佈了已更新的「軍事心理行動」聲明。聲明概述,「在一個向目標觀眾傳達一個信息的規劃進程中,推動特定的主題以期達成期望的態度和行為,從而達致國家實現政治和軍事目標」。聲明還指出,這種「感知管理」進程,可借助「能提供服務的媒體」來進行。

軍隊擁有足夠的經驗知道僅僅通過強制力無法執行或管理由印度的規劃者設想出來的大規模社會改造。對窮人展開戰爭是一回事。但是,對我們這些中產階級、白領、知識份子、「意見人士」,它必須是個「感知管理」。為此,我們必須把注意力轉向企業慈善這一精湛藝術。

最近,主要的礦業集團開始擁抱藝術——電影、裝置藝術,以及取代了90年代迷戀選美會的文學節。韋丹塔——為了鋁土礦,此刻正在挖掘古老的東歌里雅·貢(Dongria Kond)原住民部落的心臟——為公司委託拍攝的關於可持續發展影片的電影學院學生贊助了一個「創造幸福」的影片競賽。韋丹塔的標語是「採礦幸福」。 金達萊集團推出了一份當代藝術雜誌,還贊助了印度一些重要的藝術家(他們的作品自然以不銹鋼為主)。埃薩爾是“Tehelka”新聞周刊「動腦筋」節慶的主要贊助商,主辦當局承諾「高辛烷值的辯論」,請來世界各地最重要的思想家,包括知名作家、活動家,甚至建築師法蘭克·蓋瑞(Frank Gehry)。(節慶在果阿邦(Goa)舉行的當兒,活動家和記者揭露了大量同埃薩爾有關的非法開採醜聞,而它參與了在巴斯塔爾發生的戰爭也引來注意)。 塔塔鋼鐵和污穢記錄沾身的里約·廷度(Rio Tinto)是齋普爾文學節慶的主要贊助商(拉丁名字:Darshan Singh Construction Jaipur Literary Festival);行家把齋普爾文學節標榜成「地球上最讚的文學會」。諮詢集團(Counselage)——塔塔集團的「品牌策略經理人」,贊助了節慶的新聞中心帳篷。來自世界各地的大量優秀和耀眼的作家匯聚在齋普爾論說愛、文學、政治和蘇菲主義詩歌。一些人通過閱讀《魔鬼詩篇》(The Satanic Verses)來捍衛薩爾曼·魯西迪(Salman Rushdie)享有言論自由的權利。每一個電視頻道的畫面,每一份報章上的圖片,塔塔鋼鐵的商標(及其標語——價值堅於鋼鐵)在後面隱現——一位無害、慷慨的東道主。言論自由的敵人據說是狠毒的穆斯林暴徒,這些人,主辦當局告訴我們,甚至會傷害在節慶上聚集的小學生。(我們見識了印度政府和警察面對穆斯林時是多麼的窩囊。)是的,強硬份子答魯爾-歐魯姆·迪歐班迪(Darul-Uloom Deobandi )伊斯蘭宗教學院就魯西迪受邀參加節慶會發出抗議。是的,一些伊斯蘭教徒會集在節慶上進行抗議;是的,更駭人的是,齋普爾政府沒派出警衛保護會場。那是因為這一事件離不開民主、選舉陣營以及北方邦(Uttar Pradesh)選舉,就如它離不開伊斯蘭極端份子。但言論自由對抗伊斯蘭極端份子的抗爭會出現在世界各國的媒體上。世界媒體就這事的報導很重要。可是,鮮少出現有關節慶贊助商在森林裏的戰爭所扮演的角色之報導:屍體疊成山,監獄滿人頭。或者關於「非法活動預防法」(Unlawful Activities Prevention Act)和恰蒂斯加爾邦的「特別公眾安全法」(Special Public Security Act)的報導;這兩個法令足以讓心中有反政府想法的人構成顛覆罪名。又或者是關於在羅漢迪古答(Lohandiguda)舉行的塔塔鋼鐵廠公眾聽證會;當地居民投訴聽證會實際上是在數百里外的賈各代萊普爾(Jagdalpur)一徵收辦公廳的院子內,在警衛的防護之下和花錢買的50位觀眾面前舉行。言論自由當時在哪裏?無人提起卡鄰伽納伽爾。沒人提及新聞記者、學者和影片製作人報導了不受印度政府歡迎的題材——例如它在斯里蘭卡的淡米爾戰爭中暗中扮演的滅絕角色,或者是最近在喀什米爾發現的無名荒冢——導致簽證受拒或直接在機場遭遞解出境。

不過,我們這些罪人誰要投出第一塊石頭?不是我這位拿企業出版社的版權費生活的人。我們觀看塔塔天空頻道、依靠塔塔寬頻上網、乘坐塔塔計程車、入住塔塔酒店、使用塔塔的骨瓷杯喝塔塔茶,再以塔塔鋼鐵生產的茶匙攪拌它。我們在塔塔書店購買塔塔出版的書。哼唱“ka namak khatey hain[ref](譯者註:出自印度小說家普列姆昌德的短篇小說《象棋手》(Shatranj Ke Khilari(The Chess Players))同名電影由孟加拉著名導演薩雅吉雷(Satyajit Ray)拍攝,意思為「我們是你忠誠的奴隸」。)[/ref]”。我們被徹底圍困。

如果纯道德大錘是投擲石塊的標準,那麼唯一有資格投擲石塊的是那些已被滅聲的人。那些生活在體制外的人;那些住在森林裏的「不法之徒」,或那些抗議聲音從未讓媒體報導過的人,以及那些安分守法但土地卻受剝奪, 上訴復上訴,作庭上證人又在庭上作證的溫馴良民。

但是,我們的文學嘉年華會卻給予我們「啊哈!」一刻。奥普拉蒞臨印度。她說她喜歡印度,她說她會繼續拜訪。這讓我們飄飄然。

這僅僅是精湛藝術的滑稽休止符。